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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要善待树

核心提示: 我最羡慕的就是树,不明白如何修行才能托生成一棵树。唐僧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,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,唐僧和孙悟空成了佛,猪悟能成了使者,沙悟净成了罗汉。

我们要善待树

文/陈仓

我最羡慕的就是树,不明白如何修行才能托生成一棵树。唐僧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,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,唐僧和孙悟空成了佛,猪悟能成了使者,沙悟净成了罗汉。如果想托生成树的话,比托生成人或者一只麻雀可能要经受更多的磨难,因为树不会念经,也没有任何功夫,连路都不会走。它们一辈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这可能就是它们的修行,像参禅打坐一样。

但是我的父亲似乎就修成了正果。我拥有的一棵树不仅是树还是父亲,拥有一棵树和拥有父亲的人是天下最幸福的。我曾经写过好多关于树的诗。有一首大意是说,树被埋没一万年,仍然还藏着它的火焰。有一首大意是说,树就是母亲,她被分解成一块块木板,像我们这些儿女天南海北,有的变成了火焰,有的变成了粉尘。有一首大意是说,父亲到上海来住,半夜三更睡不着,起床摸着我的地板,感慨他养的那些树,之所以不见了,原来和儿子一样,早就跑到上海来了,只不过地板被涂上了油漆,儿子被涂上了浓重的夜色。

这几天,我似乎闻到了艾草的味道,无论多远我都能闻到艾草的味道。我查了查日历,原来是接近端午了。今年的端午在六月十八日,前一天是父亲节,再往前两天是我父亲的生日。三节相连,真有点要普天同庆的感觉。于是我赶紧打电话给幺姐,幺姐接到电话之后,开口第一句就是,哎呀,爹天天念叨你,说是想你了。

父亲总在念叨我,但是如此强烈地念叨儿子,其实不是什么好事情。去年冬天,他生病住院,每次从昏迷中醒来,都要问我什么时候回上海,他怕自己一口气上不来,我却不在他的身边。估计他不是怕孤单,他是怕他怀里的那些存折,没有一个可以托付的人。我说,我争取回来吧。幺姐说,你那么忙,又那么远,回来一次不容易,还是算了吧。我说,爹马上要过生日了,他真正的八十大寿,这辈子我还没有给他过过生日,所以我必须回来。我交代幺姐,要准备一点烟酒,准备一桌子菜,把邻居们请到家里,简单地给父亲做一次寿,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……

近一个月,我有两位同事的父亲相继去世,老人走得都非常突然,几乎是一夜之间。他们得的,都是心血管病,和我父亲一样。父亲去年冬天住在医院里,一会儿指着天花板上的顶灯说那是鬼,一会儿指着门外边的过道说那是鬼,说是牛头马面抓他来了。我知道那时他的灵魂也许在和身体告别,已经游离在身体之外。我安慰他说,天花板上是灯,灯怎么可能是鬼呢?门外边是过道,过道怎么可能有鬼呢?我在你床边守着,鬼是不敢进来的。看父亲已经如此恍惚,医生今天说“过不了一周”,明天说“过不了三天”,后天说“等不到天亮”,三番五次催我们把父亲拉回家预备后事。我求他们再想想办法,但是医生说办法已经想过了,你们不能让他死在医院,那样的话连老衣都穿不上了。我紧急打电话,让外甥女婿连夜赶回塔尔坪,把父亲自己提前预备好的老衣,跑了两三百里,在凌晨三点送到了医院,偷偷地藏在病床下边。我说,不管怎么样,他只要还有一口气,我们作为儿女的,绝对不可以放弃,如果我们都放弃了,他自己哪有活下去的信心?医生建议送进ICU,做插管手术,那里边无菌,设备先进,有专人特护,不过家属是不得入内的。我问进去需要多长时间?医生说,少则一个周,有的半个月,有的一年半年……我不知道ICU和插管手术是什么,也不在乎一天一万多块钱。我和父亲的想法一样,在乎的是能不能陪着他,有儿女陪着,活着才有意义,没有人陪着,万一有事了,那怎么办?如果把他送进去,和我们隔离起来,那和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有什么区别呢?最后,我签字画押,从ICU那边,以个人名义,借了一台呼吸机,给父亲戴上了。

也许是你不相信死神,死神也就失去了信心,或者说死神也是有怜悯之心的。父亲戴上呼吸机之后,开始慢慢地好转。我希望慢慢地脱离呼吸机,于是偷偷地找到护士学习呼吸机的用法,偷偷地调减呼吸机的功用,最终把呼吸机给撤掉了。父亲脱离呼吸机之后,整个人慢慢地恢复过来了,连医生和护士都觉得是奇迹。父亲凭着他顽强的生命力挺过来了,虽然并没有完全好转,但是起码可以下地,可以自己吃饭了,穿过大雪大寒,穿过立春惊蛰,穿过清明谷雨,终于迎来了端午,迎来了八十大寿。

父亲住院的时候,有几次从昏迷中醒来,把病房误以为是自己的家,把病床误以为是他的几座自留山和几亩庄稼地,他尤其牵挂的是那些树。他在病床上,把手伸到空中,不停地乱抓乱扯,我对这些动作是熟悉的,那是一个农民劳动时的情景。我问他在干什么,他果然告诉我,他在收庄稼,他在打核桃,他在点香菇,他在摘枣皮子……我说,这都什么季节了,外边都下雪了,哪里有核桃啊,哪里有香菇啊。父亲说,这么暖和,怎么可能没有收成呢?

父亲在生死关头,仍然牵挂着他的庄稼他的树,说明那些庄稼那些树已经不是他的身外之物,早就植入他的体内了,和他的灵魂一样早就成为生命的一部分。我就是在这种环境下,开始想写一篇父亲和树之间的故事的。他们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,有时好如兄弟,有时亲如骨肉,有时视为仇人,有时形同陌路,他把自己的一辈子全部献给了土地,全部花费在山山水水之间,早就融入草草木木,早就化成一棵棵树……我在想,那些树就是父亲,剥开那些树的皮,在一圈圈的年轮里,也许就会蹿出不同的父亲来。

我又想,如果父亲是一棵树,那好处真多。首先,树的寿命大部分都会超过人,有些生长一百年,有些生长一千年。其次,他就不用害怕进城了,在城市里当一棵行道树,不用结果子也不用在乎成材,他们只要好好长着,长成绿色的,就是人们眼中的风景。第三,他就不会轻易离开我了,我把他栽在地上,他开花结果;我把他砍掉,可以打家具,装衣服,当桌子,做门,我们照样亲密地生活在一起,经过春夏秋冬,经过年年岁岁,还可以向下遗传。

父亲,一辈子,几十年,心一直在跳,血一直在流,要保持红色,要保持三十七度,还要经过枝枝叶叶和花开花落,修成一棵树,真不容易,也真幸福。这也许就是我们见到每一棵轻轻摇晃的树都心生欢喜的原因吧?感谢《人民文学》,杂志影响好大,虽然这一期有莫言和贾平凹,但是我这篇两万字的散文还是受到了关注,有不少朋友专门联系我说,他们非常感动,我写的就是他们经历过的。这就是共鸣,是由两种物体共振而发出的,在如此嘈杂而焦虑的时代,我十分珍惜这样的声音。

以后,我还想写父亲,还想继续写树。在这个世界上,每个人都有一棵树,我们要善待树,好好孝敬树,因为我们都在树荫的遮挡之下,都在神的庇护之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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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仓,七〇后小说家、诗人。陕西丹凤县人,目前定居于上海。代表作有《流浪无罪》《诗上海》《艾的门》等诗集,八卷本“陈仓进城”系列小说集,以及长篇四部曲《后土寺》《预言家》《醒神》《地下三尺》。

自二〇一三年以来,作品被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《新华文摘》等累计转载二十余次,入选各类年度选本近二十次,多次进入中国小说学会等机构评定的年度排行榜。小说致敬“我们回不去的故乡”,被誉为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。先后获得第三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,上海市作协二〇一三年度、二〇一四年度优秀作品奖,第二届广州文艺都市小说双年奖,《小说选刊》(二〇一四至二〇一五年)双年奖,首届陕西青年文学奖,以及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二〇一六年度优秀作家贡献奖。

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上海市普陀区作协副主席,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副会长。曾参加中国作协诗刊社第二十八届青春诗会、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七届高级研讨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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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王文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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